若沉廷岳查明北漠精锐确已绕过北境,向京畿南下,便不得再为固守三城而使玄甲军主力陷入苦战。
北陵、雁回、定川若已无法兼守,可依当时军情撤离;撤军之时,尽力收拢各城守军,疏散城中百姓,粮草、军械凡能带走者一併带走,不得资敌。
最要紧的一条,则是保存玄甲军主力,迅速南撤,回防京畿。
最后一笔落下,承元帝停了片刻,才将笔搁回笔架。
墨跡尚未乾透。
他低头将整道密令重新看了一遍。
周太傅与柳玄之也先后看过密令。
周太傅的目光在关于三城撤离的那几行字上停留许久,才抬起头。
「皇上,此令一旦送出,三城的去留,便再难更改了。」
承元帝看着他,沉声道:
「若北漠那支精锐当真已经南下,我们本就没有多少可以迟疑的馀地。」
周太傅沉默片刻,终究躬身道:
「臣明白。」
承元帝没有立即移开目光。
「太傅。」
「臣在。」
「今夜之事,你都亲眼看见了。」
周太傅神色微凝。
承元帝继续道:
「这道密令是朕亲笔所书,撤离三城、回防京畿,也是朕亲自下的旨意。」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他日朝中若有人追问沉廷岳为何撤军,你须将今夜之事如实言明。」
周太傅神色一肃,郑重躬身。
「臣谨记。」
承元帝又看向福公公。
「传令之事,由你亲自安排。」
福公公躬身应道:
「奴才遵旨。」
「正本待议事结束,立即送出宫,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沿途不得延误,务必亲手交到沉廷岳手中。」
「是。」
福公公应下,目光落在御案上的密令上。略作迟疑后,才低声问道:
「皇上,如此重要的密令,可要另留一份副本?」
承元帝没有立即回答。
殿中安静了片刻。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道密令,良久才道:
「留。」
周太傅抬眼看向他。
承元帝沉声道:
「此令未经兵部,也未循平日军令下达的章程。正本一旦送往北境,京中若不另留凭据,日后便无从证明沉廷岳撤离三城,确是奉朕旨意行事。」
柳玄之闻言,微微頷首。
「如此重大的军令,确实应当留有副本,以备日后查验。」
承元帝却道:
「但这份副本不能留在宫中。」
柳玄之神色微凝。
承元帝抬眼看向他,又补了一句:
「也不能收入内廷档册。」
周太傅闻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承元帝的顾虑。
若副本收入内廷档册,日后经手查验之人势必增多,今夜之事也就难以只限于承乾殿中的几人知晓。
承元帝沉吟片刻,道:
「另誊一份。」
福公公立即应声,重新铺开纸张,依照正本逐字誊录。
待副本写成,周太傅与柳玄之又先后核对了一遍,确认两份密令字句相同,没有半字差错。
承元帝这才取过印璽,亲自在两份密令上用印。
御印落下,这场持续至深夜的商议,也终于有了最后的结果。
承元帝将正本交给福公公。
「先封好。」
福公公双手接过,郑重应道:
「奴才遵旨。」
正本被妥善收入信匣,封口又以火漆封严。
承元帝看向福公公,沉声吩咐:
「八百里加急沿途必须入驛换马,行踪难以完全遮掩。你亲自挑选可靠之人送往北境,密令一路不得离身,更不得交由旁人经手。」
福公公躬身应道:
「奴才明白。」
承元帝又道:
「沿途只准换马,不得无故停留。抵达北境之后,务必亲手交到沉廷岳手中。」
「是。」
福公公郑重应下,将封好的信匣仔细收妥。
御案上,还放着方才誊录的那份副本。
承元帝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才开口唤道:
「柳玄之。」
柳玄之上前一步。
「臣在。」
承元帝抬手指向御案上的副本。
「这份副本,由你带出宫去。」
柳玄之闻言,微微一怔。
他看了看那份副本,又抬眼望向承元帝。
「皇上是要臣代为保管?」
「不错。」
承元帝道:
「你早已卸任太医院院使,如今也不在朝中任职。今夜即便有人知道朕召你入宫,也只会以为另有要事,不会轻易想到,一道关乎北境的军令会交到你手中。」
柳玄之听罢,却没有立即去接那份副本。
他沉默片刻,才问道:
「皇上要臣将它保管到何时?」
承元帝道:
「先收好。待北境战事平定,再作处置。」
承元帝停了片刻,又道:
「正本若能平安送到沉廷岳手中,这份副本自然无须动用。可若途中当真出了差错,至少还有一份凭据,可以证明这道旨意确是朕亲自所下。」
柳玄之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这份副本的分量。
它不能用来调动兵马,也不能取代送往北境的正本。
可只要这份副本尚在,今夜承乾殿中议定的一切,便仍有白纸朱印可查,而不至于日后再无凭证。
柳玄之沉默片刻,终于郑重伸出双手。
「臣领旨。」
承元帝却没有立即将副本交给他。
「此事除了今夜在场之人,不得再让任何人知晓。」
柳玄之神色一肃。
「臣明白。」
承元帝看着他,又道:
「柳家之人,也不例外。」
柳玄之闻言,稍稍停了一瞬。
随即,他郑重应道:
「是,臣谨记。」
承元帝这才将副本交到柳玄之手中。
柳玄之双手接过,仔细折好,妥善收入贴身衣襟。
周太傅看着他的动作,始终没有出声。
军报从北境送抵京城需要时日,等到承元帝看到这封军报时,前线的局势或许早已有了变化。
因此,何时撤军、走哪一条路,又该留下多少兵力,都不能由远在京城的朝廷一一定下。战场瞬息万变,若事事受制于一道从数日前送出的命令,反而可能使玄甲军错失应变的时机。
这道密令真正定下的,只有几件不能更改之事。
一旦确认那支北漠精锐确已绕过北境,直奔京畿,沉廷岳便不必再为固守三城,与北漠正面主力死战。
北境三城,必要时可弃。
玄甲军主力,必须保全。
回防京畿。
至于何时撤军、如何撤离,又该如何安置三城守军与百姓,则由沉廷岳依照北境当时的军情自行决断。
待所有事情一一议定,殿外的天色已从浓黑渐渐透出一层灰白。
烛台上的蜡烛早已换过两回,案角还留着几滴凝固的烛泪。
福公公侍立了大半夜,眉眼间已隐隐透出倦色。周太傅也在殿中坐了许久,直到此刻才稍稍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承元帝却始终没有离开御案。
他看了一眼殿外渐亮的天色,才开口道:
「今夜所议之事,出了承乾殿,不得再向任何人提起。」
柳玄之与周太傅同时起身。
「臣遵旨。」
承元帝最后看向福公公。
「将正本送出宫去。」
福公公立即躬身领命,双手捧起封妥的信匣。
「是。奴才即刻去办。」
承元帝微微頷首。
福公公不再耽搁,捧着信匣转身退出了承乾殿。
天色尚未完全亮起。
夜里的雪已渐渐停了,宫道上覆着一层新雪,只有值夜的宫人走过之处,留下几行深浅不一的足跡。
柳玄之与周太傅先后离了承乾殿,沿着宫道同行了一程。
行至岔路处,周太傅停下脚步。
「柳兄。」
柳玄之也随之停下,转头看向他。
周太傅没有多言,只看了他片刻,低声道:
「路上小心。」
柳玄之静了一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轻轻点头。
「你也是。」
周太傅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在岔路处各自转身,分道而行。
柳玄之独自朝宫门方向走去。
他的步履与平日无异,神色也看不出任何异样,唯有贴身衣襟之内,多了一份不能示于人前的密令副本。
出了宫门,等候在外的马车早已停在石阶下。
柳玄之登上马车,车帘随即落下,将身后的宫墙与未散的寒意一併隔在外头。
车轮缓缓转动,沿着覆雪的长街驶离宫城。
直到宫门渐渐远去,柳玄之才抬起手,隔着衣襟轻轻按了一下藏在怀中的副本。
纸张仍安稳地贴在胸前。
他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手,在微微晃动的车厢里坐直了身子。
宫城另一侧,秦崇岳的车驾尚停在宫门附近。
此时天色将明,宫中值夜之人已陆续换班,他却迟迟没有离去。
昨夜承乾殿的灯火,整整亮了一夜。
起初,秦崇岳并未太过在意。
近来北境军情频传,皇帝深夜处置政务,本也算不得稀奇。
真正让他留了心的,是昨夜先后奉召进入承乾殿的两个人。
周太傅。
柳玄之。
尤其是柳玄之。
秦崇岳坐在车内,指腹不疾不徐地摩挲着袖口。
周太傅身为帝师,又素来得皇帝信重,深夜奉召入承乾殿,虽不寻常,倒也说得过去。
可柳玄之不同。
他早已卸任太医院院使,不再掌太医院事务。宫中若有人突发急症,自有当值太医奉召诊治;即便是皇帝龙体有恙,也不至于只召一位早已卸任的老院使入宫,反而不见太医院有任何动静。
更让秦崇岳在意的是,柳玄之这一进承乾殿,便待了整整一夜。
直到天色将明,才从里面出来。
车外随行之人低声提醒:
「秦相,时辰不早了。」
秦崇岳没有回应。
他抬手掀开车帘一角,朝宫门外望去。清晨的长街覆着薄雪,柳玄之乘坐的马车早已驶远,不见踪影。
秦崇岳看了片刻,才放下车帘。
「昨夜除了周太傅与柳玄之,承乾殿可还有旁人进出?」
随行之人将声音压得更低。
「目前只知道周太傅与柳老院使先后奉召入了承乾殿。御前昨夜守得极严,再往里便打听不到了。」
秦崇岳沉默片刻,又问:
「兵部可有人奉召?」
「未曾听说有兵部官员前往承乾殿。」
「中书门下呢?」
「也未见有人奉召。」
秦崇岳缓缓放下车帘。
若只是寻常朝务,皇帝没有理由将中书门下的人全都撇在外头;若当真涉及军情,兵部昨夜却也未曾有人奉召。
而眼下,北境战事正紧。
几件事凑在一起,便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秦崇岳并不知道昨夜的承乾殿里究竟谈了什么,也无法断定此事是否与北境有关。
可正因什么都不知道,才更值得留意。
他在车内静坐片刻,忽然开口问道:
「昨夜宫门那边,可曾有什么异常?」
随行之人想了想,才低声道:
「昨夜深更时分,宫门确实送进来一封急报。听说送报之人一路快马入京,入宫后便直接呈往御前。只是那封急报从何处而来,眼下还打听不到。」
秦崇岳摩挲着袖口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
「急报?」
「是。」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秦崇岳将昨夜种种异常在心中重新过了一遍。
一封来歷不明的急报,已足以让先前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动静,有了几分牵连。
他沉默片刻,再次掀开车帘,朝宫城的方向望去。
宫墙之外,天色已渐渐亮了。
夜雪早已停歇,灰白的晨光落在重重宫闕之上,映得覆雪的飞簷愈发清冷。
秦崇岳隔着车帘望了片刻,才将帘子缓缓放下。
「不必再往承乾殿打听了。」
随行之人闻言,略有些意外。
「秦相?」
秦崇岳靠回车壁。
「御前既然守得这样严,再继续打听,只会引人察觉。」
随行之人迟疑了一下。
「那昨夜之事……」
秦崇岳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眸沉思片刻,才道:
「先去查那封急报是从何处送来的。」
随行之人立即躬身应下。
「是。」
秦崇岳没有再往宫城的方向看,只抬手理了理衣袖。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