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冬天他回来,阿蘅做了一桌菜,他吃了半碗就搁下了筷子。阿蘅问他怎么不吃,他说路上吃过了。后来她收拾碗筷时发现桌底下有一小滩血,他用鞋底蹭过,但没蹭乾净。
死在北境修边墙的工地上。不是战死,是累死的。边墙要从山上修过去,石头要从山脚背上来,背篓的带子勒进肩膀,磨破了皮,磨进了肉,磨到了骨头。监工说每人每天背十趟。他的腰不好,背到第八趟时已经直不起身,第十一任监工说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边墙的进度不能拖。他背到第十三趟时,靠著石头坐下来,没有再站起来。
监工的名册上写漏了一个字。陈安北记成陈安。也许是口音问题,北境监工是南边人,听不懂关中话,“北”和“不”分不清,写的时候笔一滑,把“北”字漏掉了。也许是故意的,少一个字就少一份抚恤。没有人知道。管退信的老吏在名册上找了很久,几百个名字,一个一个查过去,没有陈安北。他不忍心写“死”,写了四个字:查无此人。
陈同甫记得这些。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他只是从来不写。他没有在竹简上写过儿子的名字,不是不愿,是不敢。写到“农时”时笔锋会顿住,写到“边墙”时手会发抖,但他从来没有在竹简上刻过“安北”两个字。他把这个名字藏在心里,藏在袖子里那块姐姐绣的帕子上,藏在窗欞上那道被手指摸亮的刀痕里,藏在梦里,他不写。
他把退信搁在竹简堆最上面。每一次往上摞新竹简时都重新搁在最上面。这封信搁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他不需要写儿子的名字,那四个字每天在竹简堆最上面看著他。
阿蘅知道。每个夜里他睡著后,她把退信拿下来看一遍。她不会写太多字。后来在儿子衣冠冢前放了一片竹简,那是她自己刻的。没有找他写,没有找周小石写。她用他搁在案角的旧刻刀,在废竹片上刻了三个字。安北冷。
刻痕很浅,歪歪扭扭,“冷”字的最后一点刻歪了,往右偏出去,像是被风吹斜了。她把竹简立在衣冠冢前,土是新培的,混著草籽和碎槐叶。她跪下来,用手把竹简底部的土按实。然后站起来,没有哭,转身进了厨房。灶是冷的。她蹲下去打火,打到第四次才点著。
这些事陈同甫不知道,他不知道她把退信拿下来看过多少遍,不知道她在儿子衣冠冢前刻了什么字。他只知道那扇糊著驳斥状的窗户、窗纸破了一个洞刚好能看见窗外槐树、槐树被蝗虫啃光皮的枝椏上一只空鸟巢在风里轻轻晃。
他站在窗前,手按在窗欞上。窗欞上有儿子小时候拿刻刀划的道道刀痕,断口已经磨得发亮,那是被手指反覆摸亮的。他不知道是自己摸的还是阿蘅摸的。窗外雪还在下。槐树上积了一层白,“安”字被雪填满了。退信搁在竹简堆最上面。他没有写儿子的名字。
陈同甫在窗前站到天黑,竹简堆上那封写著“查无此人”的退信被风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去;阿蘅蹲在灶前打火,打到第三次才点著,火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成深沟,她把火压到最小,只留一缕炭火煨著那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