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卯时。
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死人潭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铅板。岸边的岩石上堆著两套乾式潜水服、四盏水下照明灯、面罩通讯系统、標尺、取样袋,以及一套可携式减压舱。苏青黛蹲在减压舱旁边做了最后一次气压阀测试,然后在检查单上打了最后一个勾。
老李已经穿好了潜水服。他把面罩扣在脸上,打开通讯开关,对著麦克风说了声:“测试,测试。”苏青黛在岸上戴著耳机,声音清晰地回传过来:“收到,声音清晰。备用频道?”老李切换到备用频道,又测了一遍,同样清晰。
李长安站在岩石上,正在逐件检查內袋里的东西。七枚铜钱,用红线串好,捲成一卷塞进左胸內侧口袋——那是七星镇煞,在水下如果遇到需要封镇的鬼物,铜钱阵是他唯一能依靠的手段。三支引魂香,油纸包了三层,用橡皮筋扎紧,塞进右胸口袋——如果在水下迷失方向,点香可以暂引亡魂领路,但代价是三天不能见日光。一小包硃砂,封在防水袋里,贴身放在腰间——破阴符需要用血和硃砂混合,在水下画符比岸上难十倍,但遇到阴尸,没有符就是赤手空拳。
桃木短剑他没带。桃木入水就浮,哪怕绑在腰间也会往上拽,不仅用不上还会影响浮力。他把剑交给王胖子,王胖子两只手捧著那把还没小臂长的木剑,难得郑重地说了句:“我给你保管好。”罗盘也没带——水下压力会把指针压弯,带了也是废铁。他唯一能依靠的,是《百无禁忌录》里那些他背了十几年的条文和批註,还有身体里那根从三岁起就被师父训练出来的“线”——感知阴气的能力。
老李走过来,从李长安的领口开始,顺著密封拉链一寸一寸往下按压,检查每一段拉链的咬合。按到腰间时停了一下,把他腰间那根装备带又紧了紧,然后继续往下,一直检查到脚踝处的密封圈。检查完拉链,又绕到身后检查气瓶阀门——主气瓶200bar,备用气瓶150bar,足够两人在水下待四十分钟。他从自己腰间拔出一把潜水刀,绑在右小腿外侧,刀柄朝下,拔刀时手腕一转就能够到。然后又从装备箱里翻出另一把,给李长安別在腰间。
苏青黛把信號绳的尾端在掌心绕了两圈试了试张力,然后抬起头,对著面罩麦克风说:“通讯测试最后一轮。老李,报数。”老李抬了抬手,声音清晰地传来:“一。”苏青黛的耳机里音量条跳了一下,稳定在绿色区间。“收到。李长安,报数。”李长安的声音也传了回来,比老李轻一点,但同样清晰:“二。”“收到。备用频道切换。”苏青黛拨动通讯面板上的切换钮,又分別跟两个人確认了一遍,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07:28通讯测试通过”。周卫国站在她旁边,手里握著信號绳的另一端——一根黄色尼龙绳系在老李腰间,一根系在李长安腰间。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苏青黛写下“通过”两个字的时候,把信號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
老李走到岩石边缘,回头看了李长安一眼。不需要说话,也不需要打手势——一起下水过的人都知道这套流程。他往面罩里吸了一口气,把脚蹼探进水里,身体前倾,没有水花,整个人滑进了水中,水面只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很快就平復了。入水后他在浅水区停了一下,调整浮力背心的充气量,让身体保持中性浮力,不沉也不浮。他打开头顶的照明灯,往下照了照——光柱在一片浑浊中只打出了不到两米的范围,里面漂浮著密密麻麻的细颗粒,像是一锅被搅动过的浑汤。“能见度一点五到两米,”他对著麦克风说,“水质比昨天更浑了。”
李长安第二个入水。他滑入水中的瞬间,冰凉的潭水从密封拉链的缝隙渗透进来——不是漏水,是温度传导。十一米深的死水潭,水温比正常水库低了至少七八度,寒意透过潜水服的表层布料直抵皮肤。他稳住呼吸,让自己慢慢適应水温,然后打开头顶的照明灯。灯光在水里打出一片浑浊的黄色光柱,光柱里翻滚著无数细小的悬浮颗粒。他把手按在腰间那把潜水刀的刀柄上,对麦克风说:“下水了。”
苏青黛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清晰而稳定,像一根绷紧了但还没断的弦:“收到。两个信號都很好。信號绳张力正常。可以下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