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黛走后,招待所前厅忽然空了一大块。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茶几还是那张茶几,沙发还是那张沙发,王胖子还是横在靠窗的位置,老李还是蹲在门口擦他的潜水刀。但少了一个人,空气都不一样了。之前几天前厅里总是有人在做自己的事,苏青黛整理水质数据、周卫国翻阅档案、老李维护装备、赵卫国进出办事、王胖子负责插嘴,七八个人的活动轨跡交叠在一起,前厅从早到晚没有真正安静过。现在安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砂石路上偶尔碾过的拖拉机声。
王胖子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往李长安面前推了推。信封很厚,牛皮纸质地,四角磨得发白,封口没拆——是那种刚从银行柜檯取出来的原封新钞,叠得整整齐齐,隔著信封都能摸到钞票边缘压出来的稜角。“这是我全部的现金。卡里的更多,但我怕你不收,先拿现金试一下。”
李长安看了信封一眼,没碰。“什么意思。”
王胖子在沙发上坐直了身体。他平时坐著的时候永远是歪的——歪在靠垫上,歪在扶手上,歪在一切能被歪的地方。现在他坐直了,背离开靠垫,两只脚踩在地上,膝盖併拢,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个在面试现场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靠谱的应聘者。他把手机解锁,翻到一张存了很久的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信封旁边。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妇,男人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女人怀里抱著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男孩大概七八岁,笑得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圆滚滚的脸被女人的下巴抵著,挤出一个肉窝。背景是一栋老房子,青砖墙,木窗框,门楣上贴著褪色的春联。
“那是我爸妈。五年前,他们去西南山区自驾游,车找到了,人没找到。车停在一条盘山公路的观景台旁边,车门锁著,油还有半箱,后座放著他们俩的外套和水杯,手机和钱包都不在车上。搜救队在方圆二十公里范围內搜了两轮,搜了两年,一根头髮都没找到。警方定性是迷路失踪,但搜了两年没找到任何痕跡——不是找不到尸体,是连一件隨身物品、一个脚印、一根被树枝刮断的线头都找不到,比人间蒸发还乾净。”他的手指在茶几边缘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指甲蹭过木皮时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这五年我搞灵异探险,买设备,钻鬼屋废宅子,不是因为喜欢刺激。我是想找个能解释『人为什么会凭空消失』的答案。以前我觉得答案可能是外星人、时空裂缝、平行世界——什么离奇我信什么。现在我看到了水下那些东西。那些骸骨。那个守护者。那捲帛书。长生会。”他抬起头看李长安,眼眶没红,声音也没有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把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一块一块搬出来放在茶几上,“真的有东西能让人凭空消失。真的有组织在做这种事。我找了五年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你们用十天找到了答案。我不是想跟你们去冒险——我是想跟你学怎么看这个世界。”
李长安沉默了一会儿。他对王胖子的了解一直停留在几个標籤上——有钱,悍马改装得比警用装甲车还结实,装备箱里从水肺到红外热成像仪一应俱全。遇到危险第一个掏出手机拍,喊他跑从来不跑。但这些標籤解释不了刚才那番话。一个开著改装悍马、后备箱塞满顶级潜水器材、银行帐户余额能直接买下一整栋招待所的富二代,蹲了五年鬼屋钻了不知多少废宅子,不是为了发朋友圈,是为了找爸妈。这和他自己在做的事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別——他也在找师父,找那个独自潜入死人潭在帛书末尾留下警告然后消失得了无踪跡的老道士。两个人的问题都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凭空消失?而死人潭给了他们两个同一个答案:有的消失不是意外,是有组织的抹除。
他把信封推回王胖子面前。“钱你留著。装备你负责。但我有个条件——以后遇到的事,可能比死人潭更危险。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王胖子把信封收回去,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拍在茶几上。悍马的钥匙壳是原厂的,塑料外壳边缘磨得发亮,中间贴著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贴纸上是蓝色水彩笔歪歪扭扭写的三个字——无畏號。字跡是个七八岁小孩的水平,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塑料膜下面的墨水被磨了十几年还没完全褪乾净。他七岁那年趴在老爸方向盘上贴了这张贴纸,后来老爸把车钥匙交给他时贴纸还在。他从来没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