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得知后,只是对苏苏淡淡道:“父亲,终于开始学着自己走路了。这是好事。” 旧贵族的反击接踵而至。他们不再小打小闹,而是广发请柬,重金邀来道家、儒家、农家等各方名士,在咸阳宫前的广场上,设下公开的论政台。 场面盛大,百家旗帜飘扬,民众围观者如山如海。 一位仙风道骨的道家名士率先发难,拂尘轻扫:“标准化,工械司,此皆奇技淫巧。违背天道自然,长此以往,必使人心浮躁,天地失和。” 一位儒家荀子一脉的学者紧随其后,义正词严:“治国在礼在义,秦以利诱民,重器轻德,乃舍本逐末,民德若败,国将不国。” 一位皮肤黝黑的农家保守派长老捶胸顿足:“新式犁耙,耗竭地力,违背古法。乃是断送子孙根基之举。” 面对汹涌攻势,李斯率先出列,作为荀子高徒,他深谙对方学说弱点,以法后王、性恶为核心,引经据典,驳斥空谈,论证变革之必需,言辞犀利,逻辑严密。 程邈则默默于一旁设下桌案,铺开纸张,邀请几名普通小吏,用新文字现场抄写公文。那流畅的速度,清晰的字体,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驳。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理论根基深厚,场面一时僵持。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竟是深受王孙政重用,负责红薯推广的农家代表人物许行。 他走到台前,先是对嬴政和李斯等人郑重一礼,随后转身,面对旧贵族和天下士人。 旧贵族们面露喜色,以为许行要倒戈一击。 然而,许行开口道:“王孙新政,惠及万民。许行蒙王孙信重,主持新种薯蓣之事,深知王孙心系农桑之诚。然——” 他话锋一转,眼神凌厉地看向刚才那位保守派长老:“刚才这位长老所言新犁耗竭地力,纯属无稽之谈。新犁深耕,利于根系伸展,何来耗竭之说?” 旧贵族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但紧接着, 许行却将目光转向李斯与程邈,语气变得严肃而恳切:“然,李大人, 程先生。许行近日巡视泾阳、云阳三县, 发现一紧要之事,关乎新政成败, 不得不于此直言。” 他抛出了实实在在的数据:“使用新犁之地,因深耕得力, 头年增产确有不假。但部分急功近利之农户,只知索取,不知养护, 加之各地堆肥沤肥之法不一, 导致次年部分田亩地力不济, 亩产确有下滑半成之象。” “此非新犁之过, 实乃耕养失衡之弊。新政大力推广新器,却未及配套推行天下统一的养地之法, 此确为我等疏漏之处。若长此以往, 恐伤农人根基,亦将授人以柄,毁新政之大业。” 此问一出,李斯与程邈皆是一怔。他们专注于器械与政令的推广,对于这种具体到土地养护的农桑细节,确实未有如此详尽的跟踪。 许行此言, 并非攻击, 而是以一个内行和负责任官员的身份, 指出了新政执行中一个真实存在的漏洞。 那位仙风道骨的道家名士见状,立刻拂尘轻扫, 语气带着怜悯与嘲讽:“看,连你们自己人都承认了。人智终有穷尽,妄图以机巧代替天道,终将反噬自身。此乃天示预警,望王孙迷途知返。” 局面瞬间变得对嬴政一方不利。 许行的背刺比敌人的攻击更致命,民众中也出现了巨大的疑虑和骚动。 就在这舆论即将倾覆的关头,嬴政排众而出。他非但没有责怪许行,反而向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 在人群角落,一位始终闭目不言的阴阳家术士,在嬴政迈步而出的瞬间,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的瞳孔中仿佛有星轨流转,死死盯住嬴政周身那无形的气场,脸上露出了惊骇。 他一把拉住身旁的同伴:“此子气运,竟如烈阳临空,非但自身紫气冲霄,更在强行牵引我大秦的国运龙气与之共鸣?这……这不合天道轮回。此乃变数,惊天变数。” 说完,阴阳家术士不敢再多看,迅速低下头,拉着同伴隐没在了骚动的人群之中。 随即,嬴政看向在场无数的庶民与低级官吏,扬声道:“孤,只问诸位一句。” 全场瞬间安静。 “天下纷争五百余载,战火连年,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百姓易子而食,黔首衣不蔽体。” “尔等所守之道,所循之古,可能让这天下黔首,吃饱一口饭?可能让我大秦子民,不受战乱之苦?若能,孤即刻焚毁工械司,废弃所有新法。若不能——” 他猛地转身,剑指百家名士:“那便是无用之空谈。便是误国之言。” “我大秦,不求空谈,只求实效,今日之变,非为复古,实为开新——” “开万世之太平,奠一统之基石。” 嬴政转向许行:“许行先生所言耕养失衡之弊,切中要害。此非新政之败,恰是新政需完善之处。孤在此立誓,骊山学宫将即刻下设农桑优化所,由许先生统领,专司研究并推行养地肥田之法,务使我大秦良田,永葆生机。”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农,听着那吃饱一口饭的话语,看着台上那小小的身影,留下了浑浊的泪水,他挣扎着挤上前,将怀里小心包裹着的半个麦饼,颤抖着放在了学宫护卫警戒线之外的地上,然后朝着嬴政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一名站在前排的低级吏员,激动得浑身发抖,竟从怀中掏出一卷视若珍宝的某家学说竹简,猛地掼在地上,用脚踩断系绳,嘶声道:“王孙方知我等疾苦。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百家名士在民众的欢呼和质问声中,面色灰败,哑口无言。 论政大胜,嬴政声望如日中天。 但章台宫深处,嬴稷听着近侍关于论政大会的详细回报,尤其是那阴阳家术士牵引国运龙气的骇人之语,他浑浊的眼中闪过杀机。 他抚摸着案头一份来自楚国的密报,喃喃自语:“此子类我,更胜于我。然,秦国,只需要一个王。”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一个将嬴政、嬴子楚,乃至整个秦国都算计在内的…… 苏苏突然感觉到不安:“阿政,我感觉到有不好的东西,在窥探我们。” 嬴政按剑而立,凌厉道:“让他们来。” 。。。。 章台宫深处,嬴稷靠坐在榻上,对面坐着一位身着深蓝星纹袍服的老者,正是阴阳家宗师,星衍。 “星衍先生,”嬴稷缓缓问道,“寡人那曾孙身边之物,先生观之,是祥瑞,还是妖孽?” 星衍双目微阖,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拨动无形的弦:“王上,天机混沌。此物非生非死,其光非日非月,不在五行之中,跳出星轨之外。然,它确在剧烈扰动大秦国运,如激流中之磐石,可载舟,亦可覆舟。” 他睁开眼,瞳孔中似有星辰幻灭:“老夫以寿数卜得一卦,此物与王孙政气运已紧密相连。若强行剥离,恐伤及王孙,动摇国本。然,若任其坐大,则大秦神器,恐有易主之危。” 嬴稷眼中寒光一闪:“先生有何良策?” “无法直接针对,便改变其存在的势。”星衍取出一卷古老的龟甲,“一月之后,乃荧惑守心之凶兆。届时,可于骊山设祭天大典,借天象之力,行问天之实。老夫将布下锁灵阵,若那祥瑞当真是异物,必受天道压制,显露出本相。届时,是祥是妖,天下共鉴之。” 嬴稷苍老的脸上露出冷酷的笑意:“善。便依先生所言。传寡人诏,一月后,骊山祭天,为太子、为王孙政,祈福禳灾。” 华阳太后宫中,她正与来自楚国的密使低声交谈。案几上,摊开着一份来自楚王的最新密报。 “嬴政此子,绝不可留。”华阳太后美眸中闪过狠厉,“他若上位,我楚系外戚,再无立足之地。” 密使低声道:“太后,王上已决意借祭天大典发难。我王之意,可暗中推波助澜。届时,无论那祥瑞是真是假,我们都可安排死士,制造天罚迹象。若能趁机将此子……” 他做了一个抹喉的动作。 华阳太后沉吟片刻,摇头:“在祭天大典上动手,太过愚蠢。但,我们可以让他失德。”她唇角勾起,“他不是重视那些贱民吗?祭天之前,总会出宫体察民情吧?传信给芈宸,让他疏于防范,给赵国那些恨他入骨的死士,创造一个机会。” “我们要的,不是他的命,而是他遇刺重伤,引发天怒的场面。一个被上天厌弃的王孙,还有什么资格继承大统?” 嬴子楚看着吕不韦呈上的,关于祭天大典与近期楚系异动的密报,眉头紧锁。 “太傅,父王此举,意在政儿。而华阳太后恐怕也不会安分。” 吕不韦沉声道:“太子,此乃危局,亦是机遇。王上老迈,此举已是最后的试探。王孙若能度过此劫,则大位再无悬念。若不能……太子,您必须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