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廷尉府已查明,你乃渭阳君门下食客,专司散布流言,尔等构陷王孙、动摇国本之罪,证据确凿。” 此言一出,那名暗桩面如土色,其余同伙也顿时作鸟兽散,但尽数被黑甲锐士拦住去路。 与此同时,李斯早已起草好的告示,已由手下迅速贴满全城,将旧贵族操纵市场、诽谤新政的罪行条条列明,文笔如刀,字字见血。 一场精心策划的经济抹黑,在绝对的力量、专业的洞察和精准的情报面前,最终土崩瓦解。 咸阳西市,一处并非官学的私塾学馆内。 几名面色忐忑的本地士人,正与两名衣着明显带有齐地风格的策士低声交谈。 其中一名齐地策士见围观者渐多,突然提高声量,说: “诸位,文字乃圣人所制,承载礼乐教化。今日有人妄言更改,简化笔画,此乃数典忘祖,破坏道统。长此以往,国人只知律法功利,不识仁义为何物,国将不国啊。”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将文字问题直接拔高到亡国层面。 就在这时,程邈抱着满怀的纸张和笔墨,沉稳地走入馆中。 “在下程邈,愿以此新文字,向阁下请教何为国之大利。” 他不与对方辩论虚无的道统,直接铺开纸张,笔走龙蛇。 众人只见他运笔如飞,一篇关于减免田租,鼓励垦荒的政令条文顷刻写成,字迹清晰,结构分明。 “阁下。”程邈举起纸张,“若以此文发布政令,一名小吏一日可抄录十分,遍传乡里。全天下千万吏员,节省下的时间可多处理多少民生冤屈?可多开垦多少荒地?能让多少政令早一日惠及黎庶?” 他目盯着那齐地策士:“是守着故纸堆空谈仁义于国有利,还是让政令畅通、万民得惠于国有利?请阁下教我。” 那策士被问得张口结舌,面红耳赤。 第30章 而馆外, 姚贾的手段已然生效。 关于这几名本地士人收受渭阳君门下钱财,以及那两名齐地策士实为受金而来的消息,已随着孩童的歌谣传遍大街小巷。 “齐地客, 咸阳游, 怀中揣着金疙瘩。诋毁新文字,专把是非扭……” 舆论瞬间反转, 馆内几人在一片鄙夷的目光和嘲笑声中,掩面而逃, 狼狈不堪。 是夜,太子府,东偏院。 此处看似是王孙政的寻常居所, 实则地下已被悄然改造, 数重机关与嬴政的亲卫层层守护, 比骊山学宫更为隐秘。 密室内, 嬴政听着苏苏同步传来的各项捷报,神色平静。 苏苏兴奋道:“阿政, 我们赢了, 全面胜利。” “意料之中。”嬴政淡淡道,“若连这点风波都经不住,他们也不配入我彀中。” 就在这时,密室门被轻轻叩响,心腹侍卫的声音传来:“王孙,赵姬夫人于院外求见, 言有要事。” 嬴政眼神微动, 与苏苏交换了一个意念。他起身, 并未让赵姬进入这密室,而是走向外间的书房。 片刻后, 赵姬在侍女引导下走入书房。她看着端坐于主位儿子,仅仅一日之隔,她心中的侥幸和犹豫,便在今日这雷霆手段下烟消云散。 她深吸一口气,挥退了引路的侍女,从袖中取出一卷精心卷好的帛书,双手奉上。 “政儿,”她开口道,“这是母亲凭记忆写下的,赵国在咸阳的部分暗探名单。或许对你有用。” 嬴政接过帛书,缓缓展开,看着上面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与联络方式。这份名单虽不完整,甚至可能掺有虚假信息,但价值不凡。 他抬眸,看先赵姬,缓声道:“母亲能如此想,甚好。安心做你的太子夫人,你体内的麻烦,我会尽快解决。未来,自有你的太后尊荣。” 赵姬眼圈蓦地一红。这句承诺,比她听过的任何温言软语都更有分量。 她深深看了一眼嬴政,那目光复杂,有释然,有敬畏,也有蓦然的酸楚。她不再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默默退了出去。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嬴政与苏苏。 “名单已扫描录入数据库,正在与暗影小组的情报进行交叉验证,并启动实时监控。”苏苏迅速汇报,“阿政,你母亲她这次似乎是真心的。” “她是个聪明人。”嬴政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太子府外那暗流汹涌的咸阳城,“而聪明人,在见识过真正的力量后,知道该如何选择。” “经此一役,旧贵族不会罢休,只会更加疯狂。” —— 咸阳宫,章台殿。 这日大朝会的气氛非常肃穆。 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嬴稷,尽管已经非常衰老,但他的眼神,依然具备强大的洞察力和压迫感。 他缓缓开口:“王孙政,推行新制,编练新军,于国有功。寡人甚慰。” 满朝文武屏息,知道这只是风暴前的平静。 “然,为君者,当胸怀天下,不可偏安一隅。”嬴稷话锋一转,“即日起,王孙政调入邦交司,协理对六国事务,多加历练。至于新军与标准制定司……” 他看向脸色难看的嬴傒,“便由渭阳君选派宗室才俊,入内观摩学习,亦是为国储才。” 明升暗降,分权制衡。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嬴傒等人面露喜色,而吕不韦眼神微眯,嬴子楚则微微蹙眉。 嬴政立于殿中,身形挺直如松,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是躬身一礼:“孙臣,领命。” 仿佛被分走的不是他的权柄,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包袱。 退朝后,嬴政却被内侍单独引至嬴稷修养的偏殿。 殿内药香弥漫,嬴稷靠在榻上,看似昏昏欲睡,手中却把玩着一枚兵符。 “政儿,”他眼皮未抬,声音沙哑仿佛梦呓,“你身边近来很是热闹啊。骊山学宫,新式军械,标准度量……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不像是一个十岁稚童能想出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变了。之前的浑浊消失不见,现在看似平静,却让人感到危险。 “寡人听闻,曾有异人献上天书于你?还是说,有哪一位隐世的高人,在为你出谋划策,借你之手,行那翻天覆地之事?” 他语气一变,冷了下来,话里藏锋:“昔年武安君用兵如神,世人亦传言其能沟通鬼神。然,过刚易折,器满则倾。这道理,你当明白。” 诛心之问。 虽未点明苏苏,却已将高人与功高震主,最终被赐死的白起类比,警告之意,昭然若揭。 一直隐匿的苏苏,光球在嬴政袖中微微一颤,传递来紧张的波动。 嬴政神色不变,直视嬴稷,缓缓行礼,道:“曾大父明鉴。孙儿身边,并无异人,亦无天书。唯有日夜苦读先贤典籍,观察民生多艰,偶有所得,便与学宫众人反复验证,方有今日些许微末之绩。” 他抬起头,眼神坦诚,将一切推给学习与实践:“若论高人,商君、张仪、范雎等诸位先贤,便是孙儿心中的高人。政所为,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为我大秦万年基业,添一砖,加一瓦,岂敢有半分懈怠与妄念?” 他巧妙地避开了是否存在助力的具体问题,而是强调了行为的正当性和目的纯粹性,将一切归于对秦国先贤的继承与发展。 嬴稷凝视着他,那深海般的目光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良久,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微微牵动,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轻笑。 “好,好一个添砖加瓦。”他挥了挥手,重新阖上眼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疲惫,“去吧。邦交司,也是个能见世面的地方,好生效力。” 走出偏殿,被外面的风一吹,苏苏才心有余悸:“刚才我感觉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他虽然没说破,但肯定怀疑我的存在了。” 嬴政眼神平静地望向章台宫巍峨的殿顶,眼里含冰“他不需要知道具体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这股力量正在被我掌控,并且正在壮大秦国。” “这就足够了。怀疑,才是他最好的枷锁。” “至于邦交司……”嬴政冷笑一声,“正好,让我们去看看,山东六国,如今是何等光景。” 是夜,吕不韦深夜密访太子府。 “太子。”吕不韦面色凝重,“王上年老,疑心愈重。王□□堪惊天,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王上此举,意在制衡。太子方为国之储本,若不能总揽全局,只倚仗王孙,则祸患不远矣。” 嬴子楚握着酒爵的手微微一紧。他一直以有这个儿子为傲,但近日嬴政的光芒确实过于耀眼,以至于他这个监国太子,有时竟显得黯然失色。 吕不韦的话,点破了他心底潜藏的不安。 数日后,嬴子楚以监国太子之名下令,擢升吕不韦为太子太傅,总领文吏考核与赋税改革。 同时,他开始着手调整部分郡县守令人选,安插提拔并非完全属于嬴政或旧贵族体系的官员。